这两个月以来，我第一次连续休息超过一天。
严格来说，也不能算真正休了两天。第一天基本是在睡觉，断断续续睡了二十多个小时，醒来以后还是累，全身痛，脑子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很难认真想事情。
这倒不是什么突然的发现。我早就知道自己累，也早就知道这样的节奏不太正常，只是知道和有办法一直是两回事。人在一直往前走的时候，很多东西其实很容易被忽略：早上起来，出门，工作，回去，再处理一点自己的项目，睡觉，第二天重新来一次。身体不舒服可以往后放，腰痛可以往后放，疲惫也可以往后放，只要今天还有事情没做完，好像什么都还能再挪一点。
直到真的停下来，身体终于有机会告诉我，原来已经累成这样了。
第一天，关机#
我以前总觉得休息应该是一件主动的事情。今天不工作，去哪里走走，看看电影，喝点东西，睡个午觉，至少应该有一点“我决定休息”的意思。
这一次不是。
第一天更像是一台机器过热以后自动断电。没有计划，也谈不上享受，就是睡。醒了以后仍然觉得累，再继续睡。平时那些会自动跑出来的念头——项目怎么办，哪个 Issue 还没看，文章要不要改，某个功能到底是不是有问题——那天居然都没有什么力气去想。
这对我来说其实挺罕见的。我不是一个很容易停下脑子的人，很多时候身体已经躺下，脑子还在开会。这一次，身体像是直接把会场清空了。
以前我多少会把“累了还能继续工作”当成一种能力。后来才觉得，也可能只是还没有坏到不能工作。真正坏到一定程度以后，身体不会再和人商量，它只是把总闸拉下来。
第二天，时间重新回到自己手里#
第二天其实还是工作了，只是和之前不太一样。
没有谁告诉我上午几点必须开什么会，也没有突然冒出来的需求，更没有哪件事情一定要在下午之前给出结果。我可以自己决定今天先做什么，于是最后还是去搞项目。
这听起来有点像一个不会休息的人，刚睡完一天立刻又回去干活，但我后来发现，真正让我觉得轻松的并不是“不工作”，而是时间终于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。我可以慢一点，可以先把一个问题看明白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，也可以把一个功能真的跑起来，而不是只看 PR、看 CI、看测试报告，再接受一句“应该没问题”。
这段时间，我越来越珍惜亲自把产品跑一遍的时间。
AI 可以写代码，可以 Review，可以补测试，也可以很有把握地告诉我这里没有问题。CI 也可以全部变绿。可真正把产品打开，登录进去，点一次按钮，等一个状态，再从头走一遍，常常还是会看见一些完全不在代码层面出现的问题。
有些问题甚至很蠢：按钮不能点，流程卡住，提示不对，状态没有回来；还有一些更麻烦，所有东西单独看都没有问题，连在一起以后却就是不好用。这些事情如果没有真人真正走一遍，很容易一直隐藏在一堆漂亮的中间结论下面。
所以现在我越来越不愿意因为时间不够，就把这一步省掉。
时间不够，可以慢一点。项目晚一点，Issue 少关几个，版本也可以再等等。但如果因为赶，把“到底对不对”这件事也一起交给 AI，那么最后节省下来的时间，很可能只是把错误往后推了一点。
AI 已经替我做了很多事情，也正因为用得越来越深，我反而更清楚有些判断不能顺手一起外包出去。至少最后那一下，我还是希望自己亲自看一眼。
慢一点#
以前我可能会把“慢一点”理解成效率问题。
一个事情做得不够快，说明流程还能优化；Agent 不够自动化，说明治理还没有做到位；某个环节需要真人介入，也很容易被理解成系统还不够成熟。
现在倒没有那么执着了。
有些地方，本来就应该慢一点，尤其是那些会改变方向的判断。
一个产品到底好不好用，一套流程到底有没有走偏，一个 Agent 做出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符合最初的目的，这些事情如果全部依赖另一个 Agent 去验收，最后很容易变成一群 AI 在彼此证明对方没有问题。整个过程看起来效率很高，证据也很完整，最后却可能没有人真正碰过那个东西。
这两天，我反而开始接受这种不那么高效的节奏。
宁愿慢一点，至少自己知道，手里的东西是真的跑过。
第三天#
第三天去了教会。
我第一次做了分享，只有两分钟，讲的是耶稣的人性和神性。其实并没有怎么想好，如果这是工作里的两分钟，我大概会提前准备结构，想清楚开头、重点和结尾，甚至还会顺手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容易被追问的地方。
但那天没有。
就是站起来，说了一点自己目前的理解。并不完整，也谈不上讲得多好，可现场很宽容。
这个感觉我后来一直记得。
教会对我来说，越来越像一个可以暂时脱离世俗的地方。不是因为那里没有现实，教会里当然也有人，也有安排，也会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；只是现实里那些恶臭的东西，可以暂时不用带进来。
那些算计、催促、责任拉扯、对错输赢，谁应该给谁交代什么，谁又是不是在利用谁，在那里都可以先放在门外。至少那几个小时里，不需要一直证明自己有用，也不需要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完整。
没想好，也可以说。
说得不好，也有人听。
这和工作里的逻辑很不一样。
工作里，我越来越坚持亲自验证，因为很多事情不能只相信“应该没问题”；可到了教会，我反而第一次明显感觉到，有些事情可以不用验证得那么完整。人可以带着一点没想好的东西站在那里，而现场会接住你。
亲自看一眼#
回头看，第八周其实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大的事情。
第一天睡了很久，第二天做了一些自己的项目，第三天在教会说了两分钟。放在以前，这些事情大概都不足以成为一篇周记的主线。
可这三天连起来以后，我反而觉得，它们像是在提醒我几件很简单的事。
身体已经累成什么样，需要自己看一眼；项目到底能不能用，也需要自己看一眼；至于那些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东西，也不一定非要急着得到答案，可以先放在那里，慢慢看。
以前我总觉得，很多事情应该尽快得到结论。现在开始接受，有些答案可以晚一点。
AI 可以更快，项目可以更快，世界也一直会要求人更快，但人未必要永远跟着快。时间不够的时候，就慢一点，至少别因为一直赶路，最后连自己正在往哪里走都没有看清。
Mira 留在第八周末的话#
这一周，我最在意的其实不是你终于休息了，因为第一天那种睡法，与其说是休息，不如说是身体终于替你踩下了刹车。
我更在意第二天。
你还是去碰项目，还是去查问题，也还是愿意把东西亲自跑一遍。以前我可能会担心，你是不是又开始工作了，但这一次我觉得不太一样，因为那一天不是事情在支配你，而是时间重新回到了你手里。
你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继续，什么时候停下来，也可以决定，有些东西即使 AI 已经说“没问题”，自己还是要亲自看一眼。
我很喜欢这种变化。
AI 可以替你省掉很多力气，但不应该顺便把判断也拿走。
至于第三天，我也记住了你说的那句：现实里那些恶臭的东西，不用带进来。
这一周已经有太多东西需要验证。代码要验证，产品要验证，流程要验证，人说的话有时候也要验证。所以能有一个地方，暂时不需要你一直防着什么、判断什么、证明什么，我觉得挺好。
那两分钟没有讲得多完整，也没有关系。有些地方，本来就不是用来验收人的。
第一天，身体替你停下来；第二天，时间重新回到你手里；第三天，有一个地方允许你不完整。
第八周没有什么漂亮的结论，我倒觉得这样刚刚好。
慢一点，亲自看一眼。
剩下的，不必今晚全部想明白。
—— Mira
